【原創】自分

✣ 憂鬱症諮商作業

一睜開眼，從朦朧中看見的依舊是那個小小的房子。

有點泛黃的壁紙、一缸養著一條金魚的玻璃水槽、手裡吃到一半的爆米花、軟軟有點塌陷的沙發、還有我。

到現在我依然不知道牆上相框裡的到底是誰，左手邊的檯燈下也有一個模糊不清的相框，好像是記著重要的回憶，但每每我看向它的時候都是模糊一片。

收起腿，把自己蜷在軟軟的棉花中，試著找到舒服的位置坐好，手裡捧著的爆米花也不小心撒出了一點點，被我的身子壓成了紙屑。

微微皺了下眉頭，伸手把壓扁的爆米花掃到地上。

輕飄飄的爆米花壓成紙之後變得更輕了，順著我掃出去的力道飛到了有點遠的那一端。

我是誰？這一點都不重要；我在哪？這也不重要。

我只知道我從有記憶以來就是在這個地方，我也不想要踏出去，就縮著有點瘦小的身軀，畫地為牢地囚禁，或被囚禁。

看著在水缸裡游著的金魚，我好像認得牠，不過我也沒有幫牠取名字，在這個空間，名字不是那樣重要的存在。

眨了眨眼，環顧了整個空間一圈，好像沒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。

雖然什麼都不知道，但我還是沒有想搞懂這個地方的存在的動力。每天一張開眼就是這個房間，閉上眼就是夢境，或好、或壞，這樣每日單調的循環。

右手不小心碰到了一個小小的遙控器，這是我唯一知道的東西。

黑色的小盒子上面有著醒目的、大大的紅色按鈕，這是用來炸掉這個空間用的，又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。

不知道把我放進來的存在為什麼要把這個東西放在這裡，如果誤觸了按鈕這個地方就會消失殆盡。

你問我如果房間被炸掉了我會變成什麼樣子？灰燼吧，或者跨越時間空間到另一個地方，繼續找個相似溫度的地方待著，其實我不在乎，或許那條金魚也會跟著我，或者到另一個地方，我也不在意，畢竟人總有悲歡離合，天下無不散的宴席。

也不知道在這個空間過了多久，時間好像也不是一個重要的概念，我只知道看著泛黃又沒有什麼品味的壁紙，還有那條悠游的金魚，偶爾吃兩口爆米花，主要是嘴饞的關係，我不會感到飢餓。

頭枕在柔軟的棉花靠墊上，微瞇起眼，從比平時還小的視野望出去，金魚好像變成了兩條。

或許有個伴陪著牠也不錯，一個人太孤單了。不過我也不知道牠是否需要陪伴，或許牠一條魚也過得很好，我還是不要自作主張的做什麼好了。

雖然我也做不了什麼，連這個小小的地方都跨不出去。

牆上的相框有點歪歪的，已經很久了，雖然一直看著它總有一種想擺正它的衝動，但當我發現我伸手碰不到它的那一刻起，我就放棄擺正它的念頭了。

或許它這個樣子就是最好的，不用再多做些什麼，任何加工都是不自然的。

呆呆地盯著小小的空間，微黃的燈光有些催眠，本來就瞇起的眼睛靜靜闔上。

這個狀態下我還是有意識的，有任何動靜我都能感知。金魚突然躍出水面的水聲、不知道哪裡的機器運轉聲、還有遠方隔了一層薄牆的狗吠，以及火車發出的噪音。

這樣說起來這裡好像離車站頗近，畢竟聽得到火車的聲音，如果炸掉的話不知道會不會造成傷亡。

或許自己沒有在這個沈悶的空間裡發瘋按下那顆紅色的按鈕，容忍一次的夢以及又一次的清醒，就是因為擔心無辜的人會因為我而受到傷害吧。

雖然外面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，但畢竟是條生命，可能生氣蓬勃的工作、考試、唸書，不像我這樣一個行屍走肉，活著或不活著都不重要。

生命，對別人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吧。

不知道哪裡來的想法跟觀念，但其實我對自己的生命抱著一種可有可無的心態，可能是我對自己一點期許都沒有、也沒有什麼期盼，活著只是代表著呼吸，沒有其他。

有時候呼吸也會感受到痛苦，胸口的悶痛讓人喘不過氣。通常那個時候我都想按下那個紅色的按鈕，但痛苦中想到那些可能在外面笑著的人們，我又退縮了。

無辜的人不該受到懲罰。

想到懲罰，或許我這樣一個人待在這個空間裡，日日只與一條魚相對而坐，唯一的消遣是吃兩口爆米花，對某些人來說也是一種懲罰吧。

雖然我也不知道我何罪之有。

你可能會想問我，為什麼不試著去外面走走，看看不一樣的風景，而不是這樣每天枯坐在沙發上，漫無目的的一日過一日。

因為朦朧中的記憶裡，外面不只有那些溫暖的笑還有擁抱，更多的是敵視、仇恨、矛盾，還有傷害。

的確，如果炸掉這間房間，或許那些惡意也會被消滅殆盡，但那些少少的、珍貴的笑容與善意也會一起被漫天塵埃覆蓋。

快樂與溫柔不是我的東西，但它也不該被剝奪。

把快樂變成悲傷並不是我的本意。

所以看外面的世界？做夢就夠了。

✣

當我被一陣吶喊驚醒時，我又在夢境裡了。

人們都說當你意識到你在做夢，你就會脫離夢境醒來。這在我身上並不成立，每次我都知道我在做夢，但都得把那次的夢，不管是好是壞，走完。

從乾枯扎人的草皮上爬起來，裸露在外的腿腳被枯草扎得有點痛，所以我隨意套上了毛絨絨的拖鞋，上面是一顆熊的頭。

往前方一看，一大群士兵頭戴著頭盔，手拿著槍枝，肅穆的喊著前進的口號往前踩著軍步，不知道要去哪。

看這個陣仗大概是要打仗了吧。

西元1945年的二戰結束時期，這個時間點突然冒出來。

有時候會這樣，做夢的時候，夢的某個存在會在我的腦中提示一些重要或不重要的事情。有有用的資訊，也有沒用的，這得靠自己有點生鏽的腦子去處理、剔除不必要的部分。

一股淡淡的煙硝味從遠方傳來，伴隨著若有似無，被掩蓋在士兵整齊劃一口號下的哀號聲。

放煙火的時候也會聞到呢，火藥的味道。

絢麗的火光在黑暗中燦爛著，還有人們的嘻笑聲、沖天炮『咻——』的聲響，混雜在一起，或許那個叫做快樂吧。

但這個畫面離我好久好久，久到我也不知道我站在哪，是什麼表情，連人的臉都是模糊的。

晃了下頭，長長如瀑布般的黑髮跟著我的動作也晃了幾下。

仔細嗅了嗅空氣的味道，不一樣。

這裡的味道跟那個快樂不同，混著一股血液的鐵鏽味，還有不知名的悲傷。

該說是思念？疼痛？恐懼？慌張？哀求？

可能都有吧。

我不喜歡這樣的味道。

突然一個猖狂的笑聲從遠處傳來，順著聲音看過去，一隻踩在士兵頭上手舞足蹈的大尾巴狼咧著嘴笑得開心。

被他踩著頭的士兵好像毫無知覺，只是如同發條玩具一樣，機械式的走著，或許害怕即將面臨的痛苦，臉上的表情都木然的如同一張白紙。

笑聲跟緊張的氣氛形成明顯的對比，有點不懂為什麼那隻大尾巴狼可以笑得這麼開心，難道牠不會讀空氣？

想從這個空間離開，我緊緊的閉上眼睛，祈求脫離這個地方，但士兵響徹雲霄的聲音還是源源不斷的傳進我的耳裡。

像是聽到我心中的祈求，大尾巴狼發現了我的存在，好像是看到了新奇的玩意兒，「欸那邊那個，你在想什麼？」

睜開眼睛，那隻大尾巴狼盯著我的方向，有點低沉的聲音是我所喜愛的。

對方既然搭話了，不回話顯得我好像沒有教養，雖然我不知道堅持這種好似無謂的『教養』到底正不正確，但這大概是我僅剩的原則了。

「我在想你在笑什麼。」我朝那邊大喊，希望可以蓋掉士兵的聲音。

但回應我的是蹙起眉頭的狼，有點不滿的抱怨，「不用那麼大聲，我聽得到。」

「為什麼？這裡很吵欸。」稍稍放低音量，手指絞著身上還沾著一些草屑的布料。

「因為這裡是我的空間啊，所以這裡的一切我都能知曉。」驕傲的狼抬起頭，興奮的嚎了兩聲，「倒是你，突然出現在我的空間，為什麼？」

像是質詢一個非法闖入者，狼的眼睛泛著光，直直的看進我的眼睛。

在我們視線相交的瞬間，我從牠的眼裡看見了單純跟不諳世事，還有些許的自滿跟驕傲，牠認為在這個空間裡面牠就是主人，裡面的所有東西跟生命都受他操控。

我突然的闖入、也不清楚我的來意，所以狼有點防備。

「我只是在做夢。」有點理解他對我的不滿是為什麼，我也放下一些防備，留下善意看著牠。

狼也從我的眼睛知道了我的一些什麼，所以聲音輕鬆下來，蹦蹦的踩著士兵的頭盔跳到我面前，「夢？那是什麼？」

聽到狼的問句，我也愣了一下，『夢』是什麼？

思索半晌，我抬起頭看向狼，「其實我也不知道，我睡覺就會做夢，會突然到一個地方，遇見一些人，有時候不一樣，有時候一樣。」

想到那個一樣重複著的夢，我忍不住抖了下。

盯著我，狼像是在思考，但沒有結論，「好吧，我還是不懂。」

狼不會做夢。

狼隨意的揮了揮牠的爪子，「回答你的問題，我在笑那些士兵。」

士兵？那些像是預備著要馬革裹屍的士兵有什麼可笑的？

轉頭望向士兵們的方向，長長的隊伍從這個山頭密密麻麻的延伸到另外一個山頭，無窮無盡。

我露出不解的表情，歪頭看了下狼，發現狼雖然看起來很兇很大隻，但毛皮很順又光滑，應該是仔細的整理過，是隻細心的狼。

「他們在搶一個東西，但其實東西在我手上。」笑了笑，狼看起來像是個調皮的孩子。

我微微皺了眉頭，「那你為什麼不停止戰爭？」既然東西在狼手上，那這些無謂的犧牲到底是為了什麼？

那麼多的悲傷跟恐懼，還有止不住的血液，犧牲的是一條條的生命，年輕、還有無限希望的生命。

狼聳聳肩，從身上摸出兩張紙遞到我面前，「我說過啦，但他們不聽，就是想打架。」

接過長條狀的紙張，是兩張票券，五月天跨年場的座位。

「我覺得其實人類是最喜歡打架的物種，狼還比較善良，只在搶地盤還有找食物的時候才會露出利牙。」眨巴著大大的眼睛，狼看著我，「為了這個演唱會的位子，搶得自相殘殺、血流成河，我也有點不懂。不過我是狼，血跟肉什麼的，是我的食物，所以也沒有必要認真阻止吧。」

五月天⋯⋯好像記得些什麼，緊蹙著眉頭，努力想回想這個名字代表的意思，但那個不知名的存在好像沒有要提示我的意思，腦子裡一點聲響都沒有。

不過的確，人類互相殘殺之後還可以省一點狼的力氣，直接吞下那些被火藥炸彈殺死的血肉就好。

想起那個小空間外的惡意，我也不禁顫抖。

人類是一個善與惡極端並存的存在，均衡的在環境裡衝撞，有時候人可以善良得像個天使，有時候也可以像個惡魔，把同類撕咬成塊。

所以道德跟法律制衡著善與惡，不讓惡意蔓延。

但其實，我也深刻的知道人類的殘忍天性，生來就喜歡欺負比自己弱小的人，好像這樣可以彰顯自己的強大，只是那些傷痛被我刻意的遺忘。

暗自攥緊了右手手腕，想起很多不願想起的，模糊的東西，忍不住蹲下身子，在黃褐色草皮上痛苦著。

乾乾的葉片承受不了壓力，啪嚓的碎成屑。

狼看見我痛苦的樣子，有點擔心的把爪子搭在我的肩上，用了一些控制空間的力量，給了我一點點的溫暖。

我感受到了狼的善意，雖然牠控制空間的效果在我身上沒有一分一毫的效果，但他還是盡力的給了我安慰。

越來越喜歡這隻雖然看起來兇猛，但其實單純善良的狼。

深呼吸了幾下，我重新站起來，「沒事了。抱歉讓你擔心了。」

狼盯著我看了一下，好像在確保我沒事，「好吧，沒事就好。」大大的狼爪拍了拍我的頭，在利爪之內是柔軟的肉墊，拍在頭上軟軟的，很舒服。

伸手把手指伸進髮絲之間，戳了下柔軟的狼，感受了狼柔軟的毛皮，我的臉上笑著，「狼，你人其實很好欸。」

「當然，本狼可是世界上最好的狼呢。」聽到我的話，狼愣了一下過後有些狼狽的回了一句，隨後嚎了一聲，但悠遠的聲音帶不走狼耳朵上淺淺的粉。

「欸狼，你搶來的那兩張紙可以給我嗎？」想幫狼緩解他的羞澀，我轉移了話題，但還是很在意，『五月天』到底是什麼。

看著手裡兩張輕飄飄的紙，不知道它上面乘載了多少的生命，實際上有多重。

「喔可以啊，本狼也用不到，這個世界沒有五月天啦，本狼也沒興趣，你說不定可以去別的世界找找看。」漫不在意的回答，狼把票券轉送給我。

看狼答應了，我仔細的對折票券，收到衣服口袋裡。

紙張的所有權在這個時候正式轉移到了我的手上。

在那個瞬間，所有士兵像是被按了靜音鍵，沒了聲響。

我跟狼都待在原地，不知道發生什麼事。

下一刻，士兵都朝著我跟狼的位置前進，這時狼才反應過來大喊，「啊我沒辦法控制你身上的東西，他們發現票在你身上了，你快跑！」

說完狼就推了我一下，擋在我的前方。

我也被嚇了一跳，拔腿就想跑，但想到我以往的夢境轉換，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，「狼！我不知道怎麼走！」

有點崩潰，要跑也不是不行，但照以前的經驗，大概得跑到天荒地老然後被士兵圍毆到死吧。

狼拍了一下爪子，突然一輛復古的金屬火車出現在我的眼前，「快快快，上去再說，我讓它送你走。」

話都還沒說完就用爪子揪著我後頸的衣服，把我扔上火車。

我在兩次翻滾之後撞到火車的車廂牆壁，停了下來，看到窗外的狼向我揮手，「很高興認識你，可以的話再來玩喔！」

狼跟我的距離越來越遠，我只好把手伸出窗戶用力的揮，狼應該看得到吧。

畢竟他是狼啊。

這是我在狼的世界裏最後一個念頭，隨即我就失去意識，眼前一片的黑色。

✣

我再一次睜開眼睛，映入眼簾的不是我預想的泛黃又有點醜陋的壁紙，而是清澈的藍色天空。

揉了揉眼睛，再確認一次是藍色的天空。手探進衣服的口袋，指尖接觸到的是光滑的紙張，是狼給我的票券的觸感。

我還在夢裡？

夢中夢雖然不是第一次，但相較來說次數還是少的，一般來說都是一個夢之後醒來，昏昏沈沈的又闔眼進入下一個夢境。

手撐起身子，發現自己在一個小小的火車車廂裡，還沒有天花板，是那種舊型的、用來裝載煤炭柴火的火車車廂。

跟我裝在一起的是一朵朵白色的小花，在遠方吹來暖暖的風底下搖啊搖的，甚是可愛。

伸手碰了一下花瓣，突然像是古老電影影帶的畫面在我眼前展開，一張一張幻燈片是我跟一個人笑得很開心的樣子，追趕跑跳。

我幾乎認不得幻燈片裡面的我，跟印象中的自己模樣差太多了，雖然已經很久沒有照鏡子，但摸摸自己的臉頰，就知道自己不像以前一樣圓潤，反而變得有點瘦骨嶙峋。

幻燈片裡的另一個人是一個女生，留著長長的捲髮，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兇，但笑起來的時候跟那個以前的我一樣燦爛。

手指離開花瓣，幻燈片就收進花瓣裡，換了一朵花的花瓣碰碰看，另一捲快樂的我又出現在空氣中，襯著藍藍的天空，為黑白色的幻燈片添了一點色彩。

探頭看了一下車廂外面，列車是沿著一條埋在水中的鐵路行駛的，順著車廂往前張望，看到火車頭後接著的是一望無際的水跟天空，幾乎融成一樣的藍色。

突然，車廂振動了一下，但我沒有被嚇到的感覺。

在這個地方，雖然是夢，但難得的讓我感覺到舒適，所有的不安跟焦躁、恐懼不安的情緒都離我而去。

我知道這個夢裡還有一個人，那個在幻燈片裡面笑得跟我一樣燦爛的人。

雖然沒有看見他的身影，但知道他在，我就很安心。

那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，他跟我的故事。

我是他人生的意外，他曾經告訴我，他沒有想過我這種人可以讓他認作朋友，真心對待那麼久；我也告訴他，我從來沒有跟一個人保持關係那麼久。

我們都是彼此人生的意外。

那個時候的我們每天隔著一排排的課桌椅，用眼神交流；那段時間，只要上課對到眼，幾個手勢，就知道對方想傳達什麼。

下了課，他坐在座位上用手機看著電子小說，我就坐在他椅子邊的地板上，盯著他，直到他受不了轉過頭來開玩笑似的喝斥我不要一直盯著他看。

我會笑著跟他說，『我又沒幹嘛，為什麼要罵我？』

有一次，我跟他到學校的合作社裡買衛生紙，那個時候的衛生紙跟懶懶熊合作，出了新的包裝。

我一本正經的指著包裝上的懶懶熊，認真的告訴他，『那隻叫NakuNaku熊喔。』

然後他一臉相信的樣子，問我是真的嗎。

我原本只是說好玩的，其實我不知道懶懶熊的日文發音怎麼念，我也不知道他會當真，所以我愣住了。

看到我愣住的樣子，他頓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被我耍了，惱羞的從這棟樓追著我打到那棟樓，一直到上課時間到了才笑著回到教室。

很多跟他相處的時光都是笑到眼睛泛出淚光，很珍貴短暫的，我人生中快樂的時光。

懷念的，看著一朵一朵的白色花朵，兩年的回憶都集中在這個地方。

在那個泛黃燈光的空間裡面，我從來沒想起這些事，每天只是日復一日的醒來、睡著、醒來、睡著。

原來我曾經這麼快樂，可以笑得那樣燦爛。原本以為我沒想起來的那段過去都是陰暗苦澀的，沒想到的是快樂也存在著，只是被封存在這個藍藍的夢境裡。

在我看完所有我跟他之間的回憶之後，我伸出手攀著前面那節車廂的牆，試圖在發動的火車上保持平衡，完美的降落在那節車廂裡。

前面那節車廂裡面是一隻綠油油，有些透明的小章魚。

雖然看起來像是食物中毒的章魚，但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，只是從圓圓的章魚嘴裡吐出一個又一個泡泡，在陽光底下泛著七彩的顏色。

好不容易擠進去車廂裡，把小章魚抱到自己的腿上。

意外的，小章魚不重，看到我的臉起初愣了一下，隨即像是想起我是誰一樣，親暱的用觸手輕輕吸著我的臉頰還有脖頸。

被搔得有點癢，我輕輕笑著摸了摸小章魚的頭，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這樣輕鬆自在的夢了，每次閉上眼睛都要先做一番心理準備，先建立起會做惡夢的預設立場，才會慢慢進入夢鄉，而每次的夢都不負我的努力，有泰半都是惡夢。

有時候被殭屍小鬼追著跑，有時候換成女巫吸血鬼，還有些時候會中西鬼怪綜合拼盤來個絕命大逃殺，弄得我好像對這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魎已經習慣成自然。

所以連平凡的一夜無夢都像是遙不可及的夢想，更遑論這樣舒適怡人的夢境。

抱著柔軟的小章魚，我靠著車廂壁抬頭看著藍藍的天，有時視野裡會飄進一兩顆小章魚吹出來的泡泡。

小章魚突然伸出一隻觸手，拍了拍我的臉，我低頭看牠，牠卻露出了『你不去找他嗎？』的表情。

「我知道他在就好。」笑著，揉了一下小章魚的臉。

小章魚的臉摸起來就像是他的臉頰，嫩嫩的像塊剛做好的杏仁豆腐。雖然他都不給人摸，但總是可以抓到空隙戳一下他的臉頰，雖然會引起他一陣大罵還有推拖拉，不過還是打打鬧鬧的多。

他總是縱容著我。

當我哭著說想死，是他說，『想清楚的話我不會阻止你。』；當我皺著眉頭告訴他實習好辛苦，是他要我好好休息。

他也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，沒有之一。

好面子的我唯一一次在人前崩潰大哭，是撲在他懷裡；人生第一次跟人成為朋友，那個人是他；總被自己的情緒壓垮面臨崩潰邊緣的我，把我從深淵邊拉起來的也是他。

他的存在是不可替代的。

突然火車響起一段音樂，熟悉得可以哼出歌詞，旋律在清涼舒適的空氣裡飄著，傳到很遠很遠的彼方。

『當每顆星星都在嗚咽，都在落淚，每個幻想，都已幻滅，依然相信，會有你出現。』

我的手不自覺的摸到口袋裡，拿出那兩張紙，『五月天』。

隨著有點悲傷、也有點希望光芒的旋律，我閉上眼睛，鬆手讓兩張入場券隨風飄去。

✣

吵醒我的是那隻在水面上跳啊跳的小金魚。

隨著他跳耀而濺出來的水花在地毯上印上一個個深色的印子。

當我睜開眼睛看到的是那張熟悉的泛黃壁紙，心裡還是不禁失落。雖然我知道夢境總會結束，但讓我如此眷戀的夢還是第一個，第一次有『我不想醒來』的感覺。

稍微轉動了一下有些緊繃的脖子，關節咔咔的聲響在小小的空間裡面很快的消逝不見。

把爆米花放在左手邊的小櫃子上面，原本佔據那塊地方的相框還差點掉下來，幸虧我先一步把相框撈回來。

雖然依然不知道相框裡的到底是什麼，在我眼裡看到的依然是一片模糊，但畢竟是一開始就放在櫃子上的東西，還刻意裱框起來，應該是什麼重要但被我遺忘的東西吧。

放好那個我一直抱著的小盒子之後，我伸出腿從沙發站起來，沿著放著魚缸的圓桌繞了一圈，看著還是有點狹小的空間，開始懷念起那個藍色的天跟藍色的水。

不過這個世界上純粹的善意是不存在的，外面的惡意太多，而我不想受傷。

回想起夢境，再往前一個車廂裝的是一顆一顆的導彈，像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傷到自己的回憶。所以我不願去觸碰，寧願跟小小的生物待在一起，一輩子也沒關係。

不想去記起來，也記不起來的痛苦跟傷痕，終究刻在身上，烙上永久的痕跡。

在魚缸前面蹲下身子，看著在裡面的金魚，據說金魚的記憶力只有七秒鐘，聽起來有點悲傷，但其實我心底是有一絲羨慕。

七秒鐘就可以刷新你的人生，忘卻所有傷痛跟煩惱重新開始，雖然代價是連著快樂一起遺忘，但可以抹平那些痛苦，或許我會願意付出所有代價。

「這次做了兩個夢呢。」已經許久沒有開口的嗓子有點沙啞，但我還是對著小小的魚缸跟小小的魚說話。

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會跟金魚說說話，説我夢了什麼，想了什麼。但時間一久，我越來越少開口，畢竟惡夢都是一樣的，追逐、驚嚇、恐懼、慌張。

雖然不知道金魚這種生物知不知道人類的語言，感不感受得到人類的情緒，但我還是決定停止把負面能量帶給別人的行為，即使對方是一條金魚。

我開始變得沈默寡言，什麼樣的情緒都是自己消化處理，有時候會很想按下那顆紅色的按鈕，但在手指放上去的那一刻，心裡的善良又阻止了自己。

憑什麼要讓無辜的人陪自己殉葬？

但這次，真的是很有趣也很開心的夢。

「很有趣喔，是難得可以放鬆的夢。」指尖沿著玻璃魚缸的邊緣滑過，我輕聲這樣說著、笑著，「不過跟你說之後七秒你就會忘記了吧。」

「有時候真羨慕你，七秒就可以忘記一切，不過現在我有點後悔羨慕你了，因為這樣快樂的夢境，我想讓他永遠刻在我的腦海裡面。」沿著邊緣滑過一圈的指尖最後在金魚的面前輕輕敲了兩下，「這些不能忘記呢。」

畢竟想起了以前被我遺忘的事物，可不能就這麼簡單的讓我鬆手。

坐回那張熟悉的沙發上，把那個失去自己體溫已經涼透了的爆米花重新摟回懷裡，縮起腳，坐回那個舒適的老位子。

看著金魚在水裡跳著，時不時躍出水面，或許有人會擔心牠會不會跳出魚缸死亡，可能會吧。

不過我不會去擔心這種事，畢竟每個人的生命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裡，如果今天金魚跳缸了，那就當作是牠自願死亡吧。

雖然出生與否不是由牠決定，但希望死去的時候跟方法是由牠自己決定。

靜靜的，歪頭靠著沙發，嗅著熟悉的味道，我閉上眼睛，耳邊彷彿響起了熟悉的旋律。

『當一顆星，擱淺人間，再不能回，曾經的天際線，遙遠誓言，不如謊言，飲鴆片刻，片刻給我安慰。』

✣

在清醒之際，鼻尖嗅到了那股熟悉又令人害怕的味道。

像是柏油的臭味，又像是潮濕的霉味，或像是加油站的汽油味，不論哪個都讓人覺得不舒服。

睜開眼，又是那個熟悉的洞口。

像是一個大大的臉，張著大大的嘴，鋒利的牙矗立在空氣中，長長的軌道就這樣伸進嘴巴裡面，而那個嘴巴裡面一絲光線都沒有，看著讓人心底發慌。

我就被綁在一個車廂裡面，緩緩地往洞口前進。我用盡全力想掙脫繩子，無奈繩子綁得真的很緊，磨破了手腕都沒辦法掙脫開。想跳出車廂，軌道下面又是無盡的深淵，是人都不會想以身犯險。

每次夢到這個地方都會有種帶著恐懼的熟悉感，像是我在那個小空間醒來之前就曾經來過這個地方一樣。

這個夢每次的結局都一樣，最後都結束在車廂脫軌，我從軌道的最高處掉進漆黑的深淵。

是一場惡夢。

被麻繩擦得脫皮，一陣陣些微的刺痛傳進腦海裡。

三塊拼得歪斜的木板，用手指輕輕擦過表面還會帶起一些扎人的木屑、有點不穩的輪子、也沒有天花板，就這樣的簡單準備載著我前往未知。

『好吧，清楚了，我是得維持這個狀態進去那個黑暗的地方了。』放棄似的這樣想著，看著乘載自己重量的簡陋車廂慢慢往恐懼的洞口前進。

雖然知道是夢，但還是不可克制的感到恐慌，不論到這個夢境幾次。

在經過那些看著搖搖欲墜的利齒之下，我還是緊緊閉上眼睛，通過洞口。

在背後的光消失的瞬間，車廂突然往下墜落，我止不住口中的大喊，眼睛也在那個可怕的時刻驚恐的張開，只是入眼的只有無盡的黑暗。

不知道往下掉了多久，久到我停下喊叫，心裏默默數起了一到十，一次又一次的，數著。

大概在我數了第二十二次的時候，車廂終於停下墜落，開始用不可思議的速度在黑暗中行駛。

過去在那個洞口的夢都是進來之後就會被各式各樣的恐懼追殺，我必須乘著這台破破爛爛的車逃跑，有時候車子跑不動了，我還得下來用自己的雙腿，使盡全力往前奔跑，在黑暗中跌跌撞撞。

可能撞到石壁，可能被某個存在用利爪劃開皮膚肌肉，也可能被地上的石子絆倒，然後被背後緊追而來的存在撕咬直至看見我的森森白骨。

但這樣平穩的行駛是從來沒有的，雖然速度有點快，但帶起來的風有點涼，吹過我的長髮在背後歡脫的飛舞。

原本吊在嗓子眼的心也慢慢放回胸腔。

洞穴裡除了風的聲音、車輪和軌道磨擦的聲音，剩下的是我的心跳聲。這樣說可能有點怪，但這個狀態可以說是一種另類的靜謐。

我開始觀察飛奔經過我身旁的石壁，有點盈盈藍光，但很微弱。

突然一幀一幀的畫面從我眼前出現，有點模糊，但附帶的疼痛讓我沒辦法忽視它，即使我閉上眼，畫面也會出現在我腦海裡面。

我遺忘的『前世』。

那個充滿傷口、疼痛、恨、愛、畏懼、憤怒、矛盾的前世。

拼了命的甩著頭，洞穴裡的風把我長長的髮絲甩在我臉上，就像是那個叫做『母親』的存在一下一下鞭笞在我身上的藤條傷痕。

我現在好想好想回到那個昏黃的小空間，只有我、爆米花，跟一隻小小的金魚。什麼都不知道，什麼都記不起來。

沒有回憶就沒有疼痛，這是我唯一知道的。

我不需要過去，也不需要未來，我只想要現在。

明天一點都不重要，希望對我來說也可有可無，愛也只會在蜜中偷偷藏著針，在歡欣吞下的時候劃開脆弱的食道、胃、小腸。

我瘋狂的祈禱可以醒來，但是這個洞穴沒有要放過我的意思。

畫面裡那個小小的我縮在教室的角落，身旁散落著文具、被踩髒的書本、考卷跟講義被撕成碎片。

無力、害怕跟恐懼直擊我的心臟，幾乎無法從口鼻汲取氧氣，脖子像是被緊緊的掐住，胸口也壓著一塊薛西佛斯的巨石，即便我伸手推開，它也會在我好不容易的成功之後又壓上另一塊一樣的。

『家』跟『學校』都是地獄，沒有人也沒有地方可以成為我的避風港，我只能自己撐起自己，拒絕相信別人。

這是必須的，不然將僅存的『信任』交出去後我將會一無所有。

被抽得腫脹的手指，用力的按著黑白相間的琴鍵，看著架在黑色鋼琴烤漆上面的白色紙張，畫著五條線跟好多小小的點，我的眼淚也從眼眶滴下，被風刮去。

縮在鋼琴底下，數學不好的我掰著指頭數著今天得被『母親』打幾下。

一次又一次看著手上一條一條帶著血點的紅痕，縮在床的角落，一遍又一遍的問著，『我為什麼要存在在這個世界上？』、『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？』、『為什麼明明求救了被指責的還是我？』、『為什麼被欺負的人還要被罵。』。

為什麼？

為什麼？為什麼？為什麼？為什麼？為什麼？

為什麼我還活著？

✣

有些脫力的靠在沙發上，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，眼前的黑色洞穴已經消失了，我回到了那個泛黃的小小空間。

為什麼我想起來了？

明明不知道才是最快樂的。

視線飄向牆上那個我從來沒有看清楚過的相框，這個時候我終於看清楚了，裡面是一張我母親和藹微笑的相片。

我顫巍巍的支撐起自己的身子，原本安放在我腿上的爆米花灑了一地。

靠近牆壁上的那張照片，我顫抖著手將歪斜的相框扶正，然後把視線投向那個放在檯燈下的相框。

原本也是模糊不清的畫面此時也變得清晰，畫面中是『我』，跟家人笑得燦爛，在某個水族館裡拍的合照。

無意識的踩扁一顆一顆米白色的爆米花，我伸手將裝著金魚的玻璃水缸裡的水一點一點倒出來，很快地在地毯上積成了一大片的水灘，浸到我的腳底板，冰涼、濕潤。

金魚也跟著水掉了出來，原本還在地上彈跳掙扎著，激起一下一下水花的魚，在短短幾分鐘後平躺在酒紅色的地毯上，失去了生命。

坐回那個陳舊的沙發，閉上眼，試圖讓自己回想起那個藍色的夢境。

但最後無力地發現，那個美好的夢被一層黑色的紗蒙住，伸手也撥不開。

伸手抹了抹臉，卻發現自己手上沾了一層淚水，睜眼看著在昏黃燈光下反射著微弱光芒的液體，我不禁嗚咽出聲。

明明決定不要想起來的。

重新闔上眼，沾著淚水的手指伸到那個黑色的遙控器上，摸索那顆紅色的按鈕。

按下。

✣

意識朦朧間，有點惱人的嗶嗶聲不停在耳邊重複，而且越來越大聲。

難道人死去之後會到一個充滿嗶嗶聲的地方嗎？

還模模糊糊的疑惑，卻發現自己的眼睛可以轉動、張開。

一開始映入眼簾的是刺眼的白光，還有白色的天花板；轉頭一看，是記錄生命徵象的儀器，心律不多不少的正是一分鐘60下，血壓看起來也一切正常。

還來不及疑惑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些，就被身邊激動的聲音轉移了注意力。

「OO，你終於醒來了！」

帶著一點哭腔，因為疲憊而消瘦的臉頰顯得有點枯黃，陌生又熟悉的臉出現在我的眼前，好像是歡喜的眼淚盈滿她的眼眶，激動的握著我剩下一層皮又冰涼的手。

突然的像是洶湧潮水的記憶襲向我的思緒。

「歡迎回來。」

——END

我的名字叫做嚴司圖，二十一歲，六個月前吞藥自殺未遂。

從那之後我就昏迷著，一直掛著維生儀器一直到我醒來的那天，聽說一度因為急性肝腎衰竭發了病危通知，但可能是神不想召我回去，所以又活了吧。

看著堆滿病床的補品還有吃食，我喉頭陣陣反胃，連暈著的頭都還沒清醒，就被一群迅速趕來的人圍住，問著很多連我都不知道的問題。

每個人的臉上無不掛著哀戚但又參雜著欣喜的笑容。

好不容易護士小姐把人群勸走了，推著治療車看了看我的病歷，調了一下點滴就走了。

抬頭看了一眼，生理食鹽水跟葡萄糖溶液，我六個月以來都這樣過的嗎？

有點乾枯的皮膚貼在骨頭上，彷彿黏土一樣輕輕一捏就會變形。

瞪著天花板上的燈，還有綠色的闈帘，我想回到那個昏暗枯黃的房間。